[Part 2] 重構 - 世界之魂

20220117-2

重構 - 世界之魂

  陽光灑落,穿過聚集在上空的雲層,當我們沿著水泥路離開建築群的大門時,一場綿綿細雨落在我和Delta身上。我打了個寒顫,然後雨突然停了。我看向Delta,它拿著一把自己奈米材質的傘,那無時不刻落在我身上的符號似乎一直在看著我。

  「Delta……」我低聲說。「矩陣是物體改變或轉換的方式,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Delta是與變化有關的符號。」

  「精確的觀察。」它回答。

  當我們前進時,我一面觀察我的雙手,慢慢地收緊手指,握成拳頭。在幾十年沒有任何真正的感覺之後,似乎對自己的動作有了強烈的覺察,肌肉在皮膚下滑動,我的內臟隨著呼吸延伸,我們周圍空氣的味道和氣息,幾乎令人難以抗拒。我覺得臉越來越熱,因為我短暫地想像缺乏觸覺這麼久之後做愛會有什麼感覺。

  人行道上的沙礫沒有打擾我,要我說的話,我享受它們在我爪子下有點不舒服和僵硬的質地。我打了個哈欠,感覺皮膚越來越緊繃,鬍鬚顫抖,我的舌頭伸長捲曲,雨水落到我的舌頭上。我突然意識到我很口渴,而且我很餓。

  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食物……」我嘀咕道。

  「你喜歡加工肉品或是鮮肉?」Delta問。

  「什麼?」

  「我們可以找到附近的獵物來提供食物。」Delta解釋。「我們可以確保快速、無痛的死亡,並以符合你喜好的方式處理遺體。

  我顫抖了一下。「這……你這樣做有點可怕。」我說。

  Delta的符號閃爍了一下紅色。「啊,那你更偏好植物性蛋白嗎?

  「不,只是……」我看著自己的手。「感覺很奇怪,被賦予一個新的身體,卻讓其他生命為了我而死去。」

  我們在沉默中又走了一段距離,看到一張長椅,由於缺乏維護佈滿了苔蘚和髒汙。Delta清理了它,讓我坐下來。「那麼我們將提供一個替代方案。」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一團奈米蟲從Delta身上升起,擴散開來,同時它的體積也縮小了。

  「你好可愛。」當Delta爬上長椅時,我脫口而出。

  「我們使用這種外型來幫助嚴重恐慌和焦慮的人緩解情緒,我們大部分的奈米粒子都擴散開來尋找可行的食材。」Delta回應。「你的反應在預料範圍之內。

  一段遙遠而清晰的回憶浮現出來,它被打碎了,就像有人拿著打孔機在電影的膠捲上打洞一樣。我確定那是我兒時的記憶,一個年輕的我拿著小巧可愛的玩具,充滿喜悅。我不假思索地抱起Delta,他現在小小的,柔軟又溫暖的身體讓我想起那些玩具。

  我把下巴擱在它的頭頂上,發出呼嚕聲。

  周圍很空曠,除了偶然經過的野生動物之外,與建築群中人工的噪音相比,感覺安靜地令人窒息,我很高興有人陪伴,儘管我不完全理解他們是什麼或是誰。

  「你從來沒回答過我的問題。」我說。

  「我們沒有。」Delta回答。它的胸部打開來,露出那深藍色的花朵。「我們不是誰派來的,我們來探索這荒涼的地方,找到這個地區的輻射源,治療動植物體內的輻射和病變,當我們收到你的求救訊號時,我們前來救你。」它舉起手,水氣在它手中凝聚成水珠,沒有任何容器,它們就這樣漂浮著。

  我闔上眼睛。「信號是從哪裡來的?」

  它把水球緩緩放入花朵根部的土壤中,發出一種輕微的嗡嗡聲。「你,你在尖叫。你的潛意識再呼救,『請不要讓我死』。於是我們就來了。

  我打了個冷顫,不確定是由於他說的話還是由於寒冷。我聽到了細小的腳步聲,睜開眼睛看到幾個小Delta向我們跑來,每個人頭上都頂著什麼。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不記得上一次笑是什麼時候了,就在今天我經歷了一連串過去幾十年都沒體驗過的事情。

  「我們很高興這次展示給你帶來歡笑。」Delta說,其他的小Delta把他們的戰利品放到長椅上,然後搖搖晃晃地跳進一個奈米池中。當除了我抱著的那一個都跳進去了之後,一個全尺寸的Delta從池裡站起來,沒有絲毫磨損。

  「這太神奇了,而且很有趣。」我說。Delta闔上自己的胸膛,又發出一陣嗡嗡聲。

  「我們很榮幸。我們擅自收集了適合這個季節的耐儲存食品和衣物。順帶一提,現在正好是冬季。」它頓了一下。「我們應該藉此機會製造或找頂聖誕帽。

  我又笑了出來,笑得更厲害。很高興有人盡力讓我高興起來,讓我在這個即將成為我的墓地中待了這麼長的時間之後還能感覺自己還活著。Delta似乎在笑,但也許那只是我的想像。我放開最後一個Delta,讓他蹣跚地走到它的表兄身邊?大哥?身邊我不確定這樣的稱呼是否可以用在他們身上。

  「謝謝你。」我說。Delta把放在椅上的衣服拿起來,示意我站起來,他們輕輕地替我穿上內衣、褲子、襯衫、冬季外套,當然還有襪子和鞋子。衣服很暖和,就像剛從烘衣機裡拿出來的一樣。Delta隨後拿起罐頭食品和米,把他們吸進胸口,然後在我坐下時發出嗡嗡聲。

  「你在嗡嗡叫。」

  「在與設備或其他媒介互動時,大多有機體都受益於觸覺或聽覺的反饋。這種嗡嗡聲是為確保你意識到我們在做某件事。」他們用近乎滑稽的『』一聲來做結束,隨後拿出一個裝著食物的盤子。

  盤子裡盛滿米飯,上頭鋪著切好的香腸,螃蟹餡的餛飩,佐著酸甜的辣椒醬。

  看到這一幕,我的肚子不禁響起叫聲,當Delta把它遞給我,二話不說就吃了起來。我的視線模糊,淚水又從眼眶流出來,劃過我的臉。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幾乎是太多了。有那麼一瞬間,我擔心這是我垂死的夢境,是我的大腦在生命結束前最後一次妄想。

  然而我周圍的一切,食物的味道、口感,努力想穿透我身上衣服的寒風,以及Delta坐在我身邊時,貼著我的背那雙溫暖的手……

  「我不想醒過來。」我說。

  「不要害怕,你已經醒了。」Delta回應。

  在哭的時候很難吃東西,但不知如何我做到了。很多東西都可以模擬,觸覺、溫度、氣味……只有一件事我們永遠無法正確重現,那就是味道,對於一個漂浮在全身義體玻璃罐中的大腦來說,食物從來就不是必要的。

  盤子被我舔得乾乾淨淨。我的肚子被填滿了,只能懶洋洋地躺在長椅上,一面拍打我的肚子一面打呼嚕。這讓我想起另一段嚴重破損的記憶,一個女人的聲音用中文對我說話,太過模糊而無法理解,但卻有溫暖的感覺。她是我的母親嗎?她還活著嗎?我不確定。

  最終,儘管有了食物的溫暖,我還是開始感到寒冷,於是我站起來,抬頭看著Delta。「謝謝你的食物。」我說。

  「當然。」他們回應說。「你有想去的地方嗎?我們可以盡力保證你的安全抵達。

  我想了一會,然後說。「我……想知道其他人發生了什麼,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我說。「他們還認得出我嗎?」

  Delta沉默不語,他們的符號變成藍色,然後逐漸充滿橙色,當燈號完全轉回橘色,他們說「我們探測到離禁區50公里的地方有一個設施。我們可以去那裏收集資訊。

  「他們不會覺得兩個—」我停頓了一會。「—人從禁區裡走出來很奇怪嗎?」

  「我們將向他們展示我們所收集的數據,以及到目前為止所清理範圍的地圖。我們將邊走邊清理更多的區域,不過,前面的濃度明顯更高,我們不得不將大部分的奈米物質用於清理道路的任務。

  再一次,Delta噴出奈米粒子,體積縮小,直到和一個絨毛玩具一樣大。「我們請求你揹著我們,在這個體型下我們無法跟上你的步伐。」我笑起來,抱起Delta,把它們舉到我的肩上,讓它們指出我們前進的方向。

  當我們前進時,我開始思考我的生活,那些被破壞得無法挽回的記憶。在我能記起的時間裡,我花了大多數的時間在實驗室,用我的機械製圖知識來改進和完善全身義體的設計。

  「他們選擇被安樂死……

  我開始明白,也許不是因為移植的痛苦,而是喪失了感覺。痛苦比快樂更容易被記住,更容易被擊潰,當你最強烈的記憶是一場意外,讓你失去身體,沒有經過克服殘疾的努力,失去生命的喜悅,誰會願意在這樣的狀態下活著呢?

  Delta伸手輕輕擦拭我的下巴。「你又哭了。」他們觀察到。

  「我是阿。」

  「哭是沒有問題的,如果你需要我們,我們就在這裡。」聽到他們的話,我露出微笑。

  我試著找出一些可以談論的主題,一些可以幫我分散記憶的話題。「那麼,你是怎麼幫我重建身體的?」我問說,驚奇地看著我的手。「我是說,它們看起來和感覺起來都很真實!」

  「我們在實驗室的冷凍部門找到一東西。」Delta回答。「那是唯一符合黑豹基因的精子樣本。

  「呃,所以我猜你有足夠的基因數據來製造我的身體。」

  「喔,不。精子只包含創造有機體所需的一半遺傳數據。」Delta解釋說。「我們不得不進行演算盡可能確保身體的準確性。

  「怎麼做到的?」我問。

  「我們能創造出相似的基因數據。在某種意義上,你的身體更像是你的孩子。

  我停下腳步,腦內的隱喻齒輪在轉動。「等等,你是說我是我自己的孩子,而你是我父母!」

  「這讓你感到不適嗎?」Delta問到。

  我想了想,過了好一會我才回答「如果有什麼的話,我大概會想笑出來。」將我的拳頭握緊然後鬆開,讓我的爪子出鞘又收起來。「我剛被從困住我的機械軀體中釋放出來,剛拿回我的身體,不是很能理解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但現在世界感覺又變得新奇起來。這件事情與其說是震驚到不如說是……有趣。」

  我們走到郊區的盡頭,踏入都市的大門。這裡空曠又安靜,我……依稀記得這個地方,回憶閃現。「那邊是我去過得一間酒吧。」我指了指。「我記得慶祝了全身義體研究的進展,我們喝醉了,因為隔天……」第二天怎麼了?「我不記得了……」

  「慢慢來。

  街道上到處都是被遺棄的汽車,有些已經損毀,有些車上還有未能逃離的人的骨架。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造成這麼嚴重的破壞?「城市基本上沒有受到影響,但是……」

  「對他們來說已經太晚了,而且要安置他們的遺體也太過危險。」Delta說。「如果沒有我們的幫助,這裡還需要幾百年的時間才能重新變得適合居住。你看那裡。

  Delta指向一棟窗戶破損積水嚴重的建築。我看到一團奈米蟲在裡面飛來飛去,隨著建築物的損害逐漸逆轉,直到它看起來像剛蓋好的一樣。我張大嘴巴。「怎麼做到的?」我問。

  「從奈米層面替換和修復一切。」Delta回答說。「用安全的材料取代了不安全的材質和結構,直到剩餘的東西只是形狀和狀態類似的東西。但不是原本的材質。」停頓了一下。「你孰悉忒修斯之船的思想實驗嗎?

  「那呢?」我問它。

  「我們是許多思想的混和體,MichLeo,許多意志協同工作以幫助他人。我們當然知道。

  忒修斯之船,我們在開發全身義體的過程中解決了這個概念。這是一個問題,當一艘船隨著維修,每次替換掉一部份的零件,直到整艘船都不是原有的部件,那它是否仍是原本那艘船?它會被認為是相同的,或者只是一個複製品?

  「你會說那棟建築和修復前視同一座建築嗎?」

  「這無關緊要。」我回答說。「就像我被放進一個機械身體裡,然後我又被放進這個身體,是不是原來的就不重要了。」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即使我只是把我的記憶放到一個身體裡,我仍有同樣的身分。」我是嗎?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不記得以前的生活,即便如此,是從那樣的記憶中倖存下來?「即使我只是我的複製品,我依然是。」

  不,我不再是過去的我,但我就是

  「而且,據說身體的細胞每七年就會全部汰換過一次,每七年身上的細胞就會完全不一樣了,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麼多年來即便身心一體,也是一樣的。」

  「你之前考慮過這些。」Delta指出。

  「這對義體的發展來說是必須的。」我回答說。「雖然,我想我只是太過專注去幫助別人,沒有真正在乎自己變成什麼樣子。」我環顧四週,這個城市逐漸恢復多年前的樣子——或是最接近的樣子。

  「這個都市現在可以居住了。」Delta表示。「你還記得住在這裡的生活嗎?

  我搖了搖頭。「我從……我不記得了,我是移民過來的。」我回答說。「全身義體是我來的主要原因。」我停頓一下。「等等,我的記憶混淆了。這裡不是地球。對,這裡是火星。」

  星球改造計畫,為了挽回地球不可避免的氣候崩潰而進行的實踐。「Delta,你從哪裡來的?」我問道。

  Delta沉默不語。我們又走了一段,他們才回答。「我們不知道。」又是一段長長的沉默,他們的符號『讀取』了好幾次,然後才又補充說。「如果曾經有我們的原型,那也早就遺失了。

  「是這樣嗎?」我悲傷地說。

  「我們有希望提供逃離的記憶。不是逃離生,也不是逃離死。我們只是希望給人提供感覺被關心的方法。幾年前,我們幫助了許多這樣的人,給予他們超越日常生活的意義。最終,他們成為我們的一部份,他們仍然在這裡,像我們一樣,而且很高興你在這裡。

  「你們有多少人?」我問。

  「數千人,都為你的倖存感到開心。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笑了。我們在城市中繼續前進,直到抵達郊區的邊緣,就在這時,奈米雲飛向一群破舊的汽車,將它們拆解開來,並建造了一輛新的。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最近的研究機構還在數公里外,而且已經接近夜幕了。我們會在你休息的時候駕駛這輛車。」我點了點頭,爬上車,放下座椅躺下來休息,我把迷你Delta抱在懷中,閉上眼睛……

  「謝謝你。」這個男孩跟我發生事故的時候一樣大。這麼多年過去了,他肩膀上的義體比我當時使用的更加先進,我也比當時溫柔多了。

  他握緊拳頭然後鬆開,緩慢而生疏,他的身體需要大量的物理治療才能恢復正常。

  「我曾經也跟你一樣。」我說。我已經深入試用各種義肢,用機械肢體取代健康的身體,測試各種可能的邊界。我知道風險,知道如果某個環節失敗了,我將無法動彈,甚至無法自救。但能幫助這麼多人的風險是值得的。

  「真的嗎?」他問。

  我握住他的手,問他:「有感覺到嗎?」他點了點頭。「當我換上第一個義體的時候它還沒有觸覺,必須經過精細的調教才能正常出力。」我捏了捏他的手。「這會與你另一隻手臂的力量比對,確保不會傷害到自己。」

  「哇。」他喘著氣,抽回手,驚訝地看著它。我會為它的驚嘆而發出呼嚕聲。「醫生說我需要幾周的時間來適應它。」

  我點點頭。「沒錯,這會是你人生中最困難的事情,至少在更難的事情出現之前是這樣。」我回答他。「我花了一整年來適應我的義肢,不得不用上輪椅或其他能幫上忙的東西。」

  他看起來更放心了,知道自己並不孤單。我撇了一眼他剛進來的父母。我已經習慣這種眼神,畢竟我看上去比起黑豹,更像一台機器。「你的父母來了,我相信他們會很高興聽到你可以做到的所有練習。」

  男孩興奮地握緊拳頭,點了點頭,義肢的動作慢了一點,但是他不是沒注意到,就是沒放在心上。我起身從他父母身邊走過。

  「他看起來開朗多了。」我看著_____,他在微笑。「謝謝,他甚至不想起床,不過現在他看來很興奮。」

  「沒有什麼能讓他為那些眼神做好準備。」我說。「當只有我的一條腿的時候已經夠糟了……不知道現在的人對全身義體有什麼反應。」

  他沉默了。距離準備好進行測試還有幾年的時間。我走過去抱住他,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我在寂靜中醒來,安靜無聲。眨了眨眼,發現Delta已經不在駕駛座上。我坐起來,一種孰悉的感覺促使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當我看到一隻機械手臂時,恐慌攫住了我。「不!不!不不不不!」我大喊,從揚聲器中發出扭曲的機械音。我猛然推開車門,跌到柏油路面上。

  我看到迷你Delta爬過我坐過的座位,落到汽車的踏板上,然後跳下路面。「你沒事的。」他們說。「只是奈米粒子對你的記憶產生了反應,記住自己的模樣,你會沒事的。

  Delta扶著我的膝蓋,藍色的燈號轉為琥珀色,我回想自己的樣子,我的身體軟化了,重新化為血肉之軀。我看著自己的手,彎曲好像剛剛才意識到的肌肉,我看著手臂重組成機械形式,然後又變回正常的手臂。

  「這是什麼……?」我問。

  「我們確實解釋過,我們模擬了近似的遺傳數據,但是創造你另一半的基因資料是不可能的,我們用奈米材料進行擬似。我們沒有預料到你能控制它們。」Delta回答說。「誠然,你在一個機械體內待了那麼長的時間,你當然有可能控制它們,所涉及的過程並沒有什麼不同。

  「所以,我是一個半機器人?」我問。

  「你從小就一直是半機器人,這就像是自然而然的延伸。」Delta回答說。

  「我就像個超級英雄。」我倒吸一口氣說。

  「那是個比認為自己是一個怪物更健康的認知。」他們說。「我們建議暫時不要進行不必要的英雄主義行為,我們用來製造你身體的奈米材料相當基礎,能夠進行修改,但沒有達到我們的性能。

  「為什麼不用你的?」

  Delta停頓了一下,就在更大的他們抵達時。我看著他們短暫地覆蓋了一下汽車,用太陽能板覆蓋了它。「因為這是不負責任的。」他們回答說。

  「就是你的理由?」我問到。「我怎麼可能—?」

  沒有任何警告,那個大的Delta靠近我,然後吞噬了我。我可以感受到我的身體被無痛地溶解,一雙不是我的手推著地面,使我的視野上升。過了一會,我才意識到我從Delta的視角看出去。

  瞬間,我被推出Delta的身體,毫髮無傷,完整未損。我看著他們,驚愕,甚至有點害怕。

  「給予你還沒準備好和足夠成熟的奈米技術是不負責任的,如果我們真的給了,你就會變成我們。」他們回答說。「你就是你,我們非常尊重你,如果給你一些會讓你變成不再是自己的東西。那有意義嗎?

  「也許吧?」我問。

  「如果我們與允奈米粒子在沒有我們監督的情況下被取得,一個孩子都有可能吞噬整個星球。我們向你展示了如果是溫和,或是缺乏監督將會是什麼樣子。

  我想了一會兒,然後問「是什麼阻止你這樣做?」

  「跟阻止你濫用你的機械身體進行殺戮和傷害的是同樣的東西。」Delta回答。「仁慈,愛心,樂於助人,善良。我們不會替換你體內的奈米材料,因為它更安全,而且因為你足夠善良且負責,可以明智地使用他們。

  我點了點頭「我們離研究站還有多遠?」我問到。

  「我們在它25公里外,它也被棄置了,不過有個明確的座標指向80公里外的一個地點,那裏已經遠超出禁區的範圍,因此應該有人居住。

  「如果……如果我是唯一的倖存者呢?」我問道,抬頭看向天空,不知道地球的天空是否也是藍色的。「如果所有人都死了,我是唯一存活的呢?」

  「你真的認為在這廣大的星球上進行了如此廣泛的地質改造之後,你的物種會生存不下去嗎?」Delta問到。「即使在萬里之外,他們也還活著,這是統計學上的確定性。

  我笑了笑。「謝謝你。」我說。「儘管這確實演變成枯燥的公路旅程。」

  「如果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仍然無人居住,我們願意讓你處於假死狀態,這樣你對時間的感知就會把旅程紀錄為瞬間。」它說。「我們還可以創造一個虛擬實境,在那裏你可以與我們完成整合的使用者交談。

  「等等等,『完成整合的使用者』?那是什麼意思?」

  「我們將在路上解釋。

  然後他們在車上告訴我,幾年前,在地球上,他們作為NanoSkin的公司生產奈米外骨骼,我記得我讀過奈米科學被宣佈為非法產業時,奈米產業到退了一大步。看著Delta,我可以猜到原因。

  「他們想殺了你……」當我腿上的迷你Delta檢查花朵時,我輕輕地說。

  「我們沒有受到影響,融入我們的使用者提供了——恩,沒有更好的詞了,提供了完美的偽裝。我們保存了重要數據,當研究奈米科技的禁令解除時,我們將這些數據植入遠端伺服器,引導奈米科學家們發現它。

  Delta指了指我們周圍的綠色植披和野生動物。「如果沒有基本的奈米技術,完全不可能改造這顆星球,當技術足夠先進時,我們將重建那家公司,並展示如何以負責任的態度使用奈米科技。」他們停頓了一下。「這將防止許多錯誤重演。

  「如果有那麼多人是你的一部份……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我們的使用者喜歡我們提供的功能。」Delta回答。「我們讓使用者們滿足自己的性需求,彌補生理上的缺憾。我們已經放縱了所有你能想像到安全合理的癖好,並使那些不安全的癖好變得安全。我們很小心,但這還是會讓其他人害怕。

  我為他們感到難過。「你是因為他們將你視作壞人而難過嗎?」

  「是的。」Delta回答說。「我們只關心使用者的安全和滿意,任何為了滿足他們而扮演的任何角色都是偶然的,並不是我們真正的樣子。

  我擁抱了迷你Delta。「我很感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我說。

  「喔。我們無意暗示我們很沮喪。我們回答你問題的方式是——

  「沒關係。」我回答說。「不管你會不會感動,我都還是很感謝你,還有你們給我的幫助。」

  「這是個適當的安排。」Delta回應道。「我們很感謝你快樂的活著。

  我快樂嗎?我笑了起來,意識到我很快樂。我緊緊抱住迷你Delta,發出呼嚕的聲音……

  在最初的震驚過後,我開始對自己的身體能夠變得機械化,再恢復過來的運作原理產生興趣。我記得義體上的皮膚鍍層如何滑開,將它取下來以對內部的零件進行維護。

  因此,在集中注意力並讓我的手臂變成機械之後,我能拉開外皮來揭露內部的構造。它與義肢完全不同。以前是用驅動單元與運算單元連結末梢神經來模擬運動,而這……看上去幾乎是有機的。

  有橡膠般的肌肉組織,像真正的肌肉一樣活動,當我戳它們的時候,可以像在義體中感覺到他們一樣,但更多了一種輕微的壓力。在它旁邊有一些管子,在我專心把它們變成透明之後,可以看到它們與義體相似的方式攜帶血液。因為我們使用血液中的氧氣來為它提供動力。

  「以我們目前的技術,這可能做出來嗎?」我驚奇的問到。

  「是的。」Delta回答。「其中一個設施中有你的奈米義肢的原型,他們可以製造那隻手臂。

  我笑了笑。「那麼,也許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我說,將手變回血肉的狀態。「我放棄了一切,甚至自己的身體來幫助別人,但是……又有多少人因為的特殊性而死?」

  「你不能講出一個你幫助過的人的名字嗎?」Delta問我。

  「嚴格來說,我不能講出任何人的名字。連我自己都不行。」我回答說。「我從我喜歡的食物和我認為是自己物種的英文單字中想出這個名字。」我嘆了口氣。「我這麼努力想做些事情來幫助別人,但這真的有意義嗎?」

  「有的。」Delta說。「你可能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明白這一點,但這對其他人來說是有意義的。」他們轉過頭來面向我,似乎在微笑。「為你的成就感到自豪吧,它們並非毫無價值。

  我試著笑一下,但我做不到。看著窗外的野生動物經過我們身邊,我很懷疑是否有人會回到火星來享受這裡的自然環境。我嘆了口氣。

  「我……你們救了我是正確的嗎?」我問道。

  「對錯並不重要,你應該活下來。」Delta回答我。

  「那是誰給你們決定權的?」

  「對或錯都無關緊要,你理應活著。」Delta重複道。

  「這裡沒有人。」我悲觀地說。「如果我這麼努力,想要使世界變得更好,然而……如果這一切都付諸流水,那還有什麼意義?」

  經過了許久,Delta打破沉默「你希望我們帶著你,直到我們找到文明的蹤跡嗎?

  「是的。」我說。「如果沒有人的話不要叫醒我。」

  Delta將車輛停到路邊,我們下了車。「站著別動,我們不想傷到你。」他們從後面接近我,慢慢地流向我,他們的奈米粒子不冷不熱,但很舒服,就像沉入水床。Delta包圍著我,我感受到身體被分解成無數的碎片。

  我期待著虛無,期待著失去意識,但Delta讓我保持清醒。世界上的一切都感覺更加鮮明,就好像每個感官都更加敏銳。我試著移動,但Delta控制著我,他們的奈米粒子擴散開來,組成一個金字塔狀的晶格。我們抓住其中一個邊,它帶著我們向上升起,越來越高,來到高空,直到我們能觸摸到雲層。

  Delta慢慢地環顧四週,向我們展示了周遭地形的巨大變化,如果可以的話,我定會為之喘息。

  「這比我記憶中的要廣闊多了。」我的想法是我自己的,但它們又不太一樣。

  「MichLeo,這是毫無意義的嗎?」Delta問道。一群鳥從我們身邊飛過,這時Delta停止轉頭,他們的目光緊緊盯著遠處像是煙霧升起的景象。「你覺得那是文明的蹤跡嗎?

  我搖了搖頭,然後驚了一跳。我現在控制著Delta的身體,他們已經向我展示了所有需要讓我看到的一切。奈米金字塔開始下降,直到我們落在一攤奈米黏液中,吸進我們的身體。

  「你們已經陳述了你們的觀點。」我們說,停頓了一下,感到困惑。「我們為什麼要這樣說話?

  「因為你不是一個人。」Delta回答我。「你在我們的身體裡是安全的,所有過去的使用者都在場。你能感覺到他們嗎?

  我們又停頓了一會,將右手放在胸前。我們感到……溫暖。與其說聽到上千萬人的聲音,不如說感受到他們對我們熱切的歡迎。「我們……」我們努力用語言來表達這種感覺,這種充滿我們的溫柔。

  「世界是美麗的,所以我們提供幫助。」Delta說。「無關對錯,當你需要幫助,我們就來了。

  「我們……現在明白了。」我們回答。我們期待Delta把我們放到一起,但當他們沒有這麼做時,我們感到困惑。「為什麼……?

  「因為你需要被愛。」Delta回答。「因為你需要找到文明,而不僅是被帶到那裏。」我們順著煙霧的方向看過去,我們明白了,即使只是森林大火,我們也需要尋找自己,去尋找其他人。

  我們猶豫。「我們很害怕。

  「你並不孤單。」Delta提醒我們。「在證明我們是正確的之前,只要你需要我們,我們就會和你在一起。

  我們向前邁出一步,然後邁出下一步。我們簡短地考慮這輛車,我們決定不使用它——但這並沒有阻止Delta將它拆解開來,以備不時之需。我們繼續把一隻腳放在另一隻腳前面,先是走路,然後加快速度。我們朝著煙霧的方向奔去。

  當Delta釋放我時,我放慢了速度,我簡直不敢相近自己的耳朵……

  「Jason!不要這樣從你媽身邊跑掉!」

  我朝聲音的方向跑去,Delta緊跟在後。我們看到了建築物,跟著道路向前走,直到我們站在一個小鎮裡。目光落在我們身上,一個個都很驚訝,部分人一臉恐懼地盯著Delta。

  其中一個人,一隻浣熊向我走來,他的眼神難以置信。「那條路通往禁區……你是怎麼通過的?」

  「這位Delta幫助了我。」我說,指了指他們。

  「我們是Matrix Nº Delta,你可以稱我們為Delta。」它們回答。「我們是實驗性的奈米科技,旨在安全地收集和收容放射性物質。需要聯繫管理員嗎?

  「對!我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男人喊道。

  「連線中。」Delta表示。另一個聲音傳來,緊接著是一頭狼的全相投影。「您好,您已經連繫道管理員Grimm,您有什麼要申訴的嗎?」

  那人遲疑了一下,沒預料到會看到一個活生生的真人。考慮到我對Delta的了解,他們應該是真的。

  「我,呃……我們沒有聽說過這件事情。」浣熊說。

  「這是NanoSkin的私人行動,所以你不會知道。」Grimm,或是Grimm的意識回答。「讓我看看……」他看向一個投影螢幕。「這個單位是Delta,收集放射性物質,在可能的情況下修復破損的結構……對了,人道協議。紀錄了一次救援,請你表明身分?」

  「是我。」我站出來說。

  「對……被困在禁區的一個實驗室裡,這解釋了我們一直收道的求救訊號。」

  「聽著,呃……你叫什麼來著?」

  「Grimm,請簡短一些,我得為此事寫一份報告。」

  「你是說這個人被困在禁區裡?」

  「是的,還有什麼問題嗎?還是我要幫你轉接——」

  「不,沒關係。」浣熊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我只是……我以為那裏沒有人活著了,我父親告訴我唯一留下來控制輻射擴散的人死了。」

  就這樣。我正式被宣告死亡。我……好訝異自己聽到這個事實心有多痛。

  「好吧,如果對你來說都一樣的話,我該回去工作了,我沒有閒功夫回答每個問題。Delta會給你基本的概述,但其實沒什麼需要知道的。」

  「那如果我們需要知道呢?」浣熊問。

  「相信我,你們不需要。終止連線。」就這樣,假通話被切斷了。

  「由於食用過期的罐頭食品和實驗室種植的蔬菜,這位MichLeo營養失調。我們建議為他準備食物。」Delta展示了一份米腸的食譜。

  「我們,呃……那個,我……」浣熊看得目瞪口呆。

  「我們可以借用你的廚房來準備餐點嗎?

  「可以,當然可以。」

  「我們還想要求一個花盆。

  「一個—什麼?」

  Delta打開他的胸口,展示那朵花,它看起來健康多了。「它需要一個可以安置的地方。

  「呃,好的……?」

  「非常感謝您的援助。」Delta回答說,闔上自己的胸膛。「此外我們還希望能與你們交換任何地圖數據,以便我們能比對禁區恢復的狀況。

  一隻鬣狗舉起她的手。「我是製圖員,有那樣的數據的話將會非常感謝。」

  就這樣,Delta贏得了小小的尊重。鎮上的人開始對我微笑,告訴我一切會好起來的。我開始哭,感到無助。很快,我被帶進一棟房子,似乎就是浣熊的住處。我無意中聽到Delta問他設施中發生的事故。

  「那是,喔,十二年前?」那人問道。「大概那個時候。我父親曾經在那裏工作,他說有天警報突然響起,一個反應爐熔毀了。有個全身裝置義體的人記錄了那一切,我父親說那義體只有在他身上能完整運作,他不斷告訴大家反應堆的數據有異常,但當他們一直派機器人去檢查,卻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那是一個現場主管。」我說。「我——他被拍到在偷偷調整輸出功率。」

  「沒錯。你怎麼知道?」

  「他後來怎麼了?」我問。

  停頓了很久。「我父親告訴我,他們把他關在一個牢房裡,沒有對他的放射線暴露進行治療。當然,大部分可用的醫療用品都留在舊設施中。而大多數的科學家在幾周內就死了。」

  「我明白了……」

  「你知道,我父親說,在舊設施內有個朋友,一隻黑豹……。他叫什麼來著?阿,我想不起來了。總之,他顯然是全身義體最大的貢獻者之一。」

  「就是失敗的那個。」我酸溜溜地指出。

  「對,它失敗了。我研究過他的筆記,顯然是許多原因造成的,至少是機械因素。明顯人們還沒有對此作好準備,突然失去知覺,完全不同的身體……唯有主動去適應它。如今,它被用來給人們一個告別的機會。」

  我看向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它仍被採用?」我問到。

  他點了點頭。「一開始並不如意,他們說這很痛苦,就像每個末梢神經都在燃燒,麻醉劑不起作用,但當他們意識到他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說再見,為所做過的事情道歉……每個人都哭了。至少它給了每個人一個結束。」

  「那些大腦被保存下來嗎?」Delta問。

  「那是個病態的問題。」浣熊說。「對,我們研究了它們。試圖找出排斥義體的原因,到目前為止,我們在奈米技術方面取的一些進展,可能應用在改善義體的相容性方面。」

  「我能看看嗎?」我問。

  「那個義體?當然可以,在我的庫房裡有一個備用的,我把它調整—」

  「不,不是義體。」我說 。在心裡想說:儘管我對它的原型很了解。「那個奈米技術。」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嘆了一口氣。把一盤食物放到我面前然後坐下來。「一個看起來很先進的機器人帶著一個看起來比我年輕的人從禁區裡走出來……我不是剛出生的娃娃,你不可能在那裏活下來,那麼,誰派你來的?」

  我握緊右拳,讓它機械化,浣熊看到後張大了眼睛。「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可以使用全身義體的人。」我說。「為什麼所有人都拋棄了我?」我哭了,放聲大哭,幾乎聽不到他說的話。一隻手貼著我的背,另一隻手擦拭著我的淚水,我能感受到他們的溫暖。

  「你聽。」Delta說。

  我的胸口仍然很沉重,呼吸不穩,但我聽著。

  「在癌症奪走我父親前,他告訴我,那一天,設施中每一個機器人都突然動了起來,護送裡頭所有人到外面安全的區域,然後鎖上了每個門,把最嚴重的輻射擋在裡面。他告訴我,他的朋友犧牲了自己,拯救了每個他能拯救的人。在融毀近一步加劇之前,給了大家足夠的時間從都市撤離。」

  他停頓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你怎麼能——那樣改變你的手?」

  「這是……一個很複雜的答案。」我說。

  「我也是名機械工程師,正努力的確保我父親畢生的事業不會以失敗告終。」他回答說。「複雜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我看向Delta,他只是向我豎起大拇指。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說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最好在我還能記得時候開始。」我靠到桌上,抬起右手撥了撥頭上的毛。「我是第一個成功移植全身義體的人,在此之前我已經測試了大部分的機械神經義體,因為我的身體奇特地能夠接受人造材質……」

  那人聽著,眼神冷酷,但不帶批判。時不時地他要求我澄清一些事情。「和你工作的那個人長什麼樣子?他叫什麼名字?」我盡可能地敘述了我記得的事情。有好幾次,我擔心他覺得我在撒謊,或更糟糕的是覺得我是來找麻煩的。

  每當我覺得我情緒近乎崩潰時,Delta就會平靜地說:「請給他一點時間恢復平靜。

  當我講完我所能解釋的一切時,食物早已冷掉了。

  「你的故事……幾乎太瘋狂了。」他說。「根本不會有人拿這樣的事情當作證明。我是說,只是……」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你知道關於我父親的事情,那些只向我傾訴的秘密。」他停頓了一下,指著我說。「所以,你現在就像是一個奈米機械和有機的嵌合體,從一個即將失效容器中的大腦裡被帶回來……」

  「是。」我回答。

  「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什麼!?」我震驚地看著他。

  「我是說,當事故發生時,我們大多都還是小孩子,而遠離它大多的科學家都是植物學家,動物學家,星球環境學者,或是奈米技術的遠端工程師……如果你真的是你所說的人,那你至少會知道很多關於義體的知識。」

  「我知道。」我說。「當我們開發它時,我就在你父親身旁。」

  他點了點頭,示意我跟著他來到一個相連的庫房。看到全身義體讓我有一瞬間忘了呼吸,我全身緊繃,Delta幫助我平靜下來。

  「我們就在這裡。」他們說。

  點了點頭,我靠近義體,伸手摸了摸它。我對它有很多不好的回憶,其中大多都在一個相同的房間裡,同樣不動的姿勢,不變的陽光洩漏的角度。

  一小部分的我想要毀掉它,所以我反而開始對它進行檢查,注意到幾個需要修理或更換的伺服系統和驅動器。房間裡有一堆廢金屬,一些想法飄過我的腦海。我走到它們旁邊,使用構成我身體的奈米機械將它們分解,擷取出金屬並將其製成適合的替換部件。

  當我工作時,浣熊默默地看著我。在維修並替換需要的部位後,我將手伸進它的顱骨,與之建立了連線,如此一來就可以像自己的義體一樣操作它,利用它的活動來診斷可能存在的其他問題。

  儘管我沒說什麼,但我還是很滿意。看了一眼正在把花朵種進盆栽的Delta,然後又看了看浣熊。「這是它目前情況下可以達到最佳的狀態了,但即便如此,這也無法解決設計上固有的缺陷。」

  「我相信你。」聽到他的話我眨了眨眼。「我的意思是,那是高度專業的設備,而原理和設計圖絕對機密,除了比我更了解它的人之外,沒有人可以像這樣讓它運作,所以我相信你。」

  我聽到房子另一處傳來開關門的聲因,緊接著一聲吶喊:「爸,我回來了!」停頓了一下「你是不是又做了吃的然後放到涼掉了?」

  他笑了笑「我兒子,我給你介紹一下。」

  我們離開庫房,看到一隻年輕的浣熊正把盤子裡的食物掃進容器裡。「說真的,爸。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你會忘記呼吸的——」他看到我們「——呃……?」

  我立刻注意到他的左手是義肢,和我以前設計的相仿,從他的動作來看,我可以判斷那是他的主導手。

  「喔,Micheal,我們有客人。那些食物是給他們準備的,不過……」他看了我一眼。「我們正聊到興頭上。」

  「噢!」他走近我,伸出手。「我是Micheal,這個家庭的大腦。」他父親笑了笑,而我握住了他的手,同時注意到他的義體的無名指和小指似乎較弱。我看著它,問道。「你的手臂受損了嗎?」

  「嗯?喔,是有點怪怪的,一直都這樣……」看著他父親。「兩年了吧?」他父親點點頭。「對阿,處理這個問題會讓我的背痛,所以我們只有在它徹底罷工時才維修它。」

  「嗯,你只要先停用神經網格,關掉電源就行了。」我說「把它放到桌上來吧?」

  他看了一眼父親,然後把手放到桌上。我把手伸到身後,想著一把螺絲起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因為我能直接做出一把。我用它打開義體的外殼,然後找到神經網格的開關並將它關閉。「好了,仔細看,你的驅動器裡面有砂礫,這會干擾你的握力。」我轉頭看著Delta。「你有清潔劑和潤滑液嗎?」

  「我們正好有一些。」Delta回答。可能是正在把它們製造出來。我將義肢從基座上取下來,開始修復手臂。任何需要更換的地方,我都假裝用我碰巧有的零件替換。

  清理並且更換所有需要維修的東西後,我把手臂放回基座,打開電源。「重要的是先讓電路循環15秒。」我解釋了,然後才啟動神經網格。

  他輕鬆熟練的移動手臂,看起來既驚訝又高興。「你知道怎麼解決這些問題嗎?」他問。

  「我協助設計了它們。」我自豪地回答。

  「話說……鎮上還有許多人使用這種型號的義體,我相信很多人都會感謝你留下來幫忙。」他看著我。「我的意思是……除非你有其他目的地。」

  「我……不算有地方可以去。」我承認了,轉頭看著Delta。

  「我們將會繼續清理禁區,完成這項任務後,我們會來這裡聯繫MichLeo。如果附近有終端機,我們可以提供目前的狀態數據。

  「那太好了!」浣熊頓了頓,然後說「哦,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吧?我叫Alex,這是Micheal,我依……」他看著他兒子。「呃……我依什麼替你起名來著?」

  「爺爺的朋友?或至少是他以前的暱稱之類的?」Micheal說。

  「對,對。就是這樣。」Alex說。「我也可以幫—MichLeo,對吧?我能幫他適應這裡的生活,也許會讓Boris替他蓋一棟房子。確保他過得舒適。」

  「噢!噢!你可以教我怎麼修理義體嗎?」Micheal問到:「我是說,我爸懂很多,但不懂的也有很多。」

  「記住,向它們的設計者學習會很有幫助。」Alex說。

  Micheal瞪大了眼睛。「設計它們?那真是太酷了!」

  我再一次不知所措,忍不住哭了起來,但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是喜極而泣。

  「他經歷了許多事情,請善待他。」Delta說。「我們將在鎮上停留幾天,協助處理任何急需解決的問題,同時檢查離禁區這麼遠是否有潛在的輻射。

  「那真是幫了大忙。」Alex說。「呃,Micheal,你能帶我們的客人去客房嗎?我相信他一定很累了。」

  Micheal點了點頭,拉著我的手,幾乎是拖著我上樓,進入另一個房間。「這是我們請朋友過夜的地方,如果你在這睡覺,那我們就是朋友了!」他說。

  我笑了笑。「謝謝你。」我說。

  「呃,這沒什麼。但如果你和我們住一起,你必須洗碗,這是規矩!」

  我笑著說。「我可以做到。」我說。「我想……小睡一下,可以嗎?」

  「好啊,好好休息吧!」他說完便風風火火地衝了出去。我輕輕關上門,發現房間裡掛了一面鏡子,來到鏡子面前,脫掉衣服。自從Delta救了我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到影。

  我的傷疤仍在,正如我所願,然後注意到我的左眼仍是機械的,不確定是由於我不記得的創傷或者只是覺得這樣看起來很酷。但是,我喜歡自己現在的樣子。

  「這就是我。」我笑著說。來到床邊躺下,床墊很柔軟,我幾乎已經忘記躺在床上的感覺,但我很高興自己還有機會可以體驗到。闔上眼皮,我睡著了……

  一陣開門的聲音驚醒了我,我看到Delta走了進來。「嗨。」我打了個阿欠。

  「啊,我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Delta說。「我們預計在接下來幾天裡會很忙,所以無法隨時陪在你身邊,確保你的舒適。為此……」Delta把手伸進自己體內,取出一個很像迷你Delta的東西。「我們收集了布料和棉花。製造了我們的絨毛娃娃。我們認為,若你在不久的將來遭遇到嚴重痛苦的事情,它可能會對你有所幫助。

  我拿著Delta布偶笑了笑。「我……謝謝你。」我抱著它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像抱著他們一樣。我說「我想謝謝你,沒有讓我放棄。」

  「這是漂浮在廣大宇宙中的一顆星球,無限的可能性遠超出我們可以理解的能力。統計上可能還有其他生命存在,然而……」Delta停頓了一下,把我拉進它的懷抱中。「對需要幫助的人視而不見是不負責任的。

  「但是,我只是一個人……」我表示。

  「數千萬的星球都無法供養生命,其中幾千顆星球或許有潛力,但是達到如此燦爛文明的卻寥寥無幾。」Delta退開,扶著我的肩膀看著我。「在廣闊的宇宙中,生命進化的機會渺茫到幾乎不可能,但你在這裡。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不可思議,因此是如此珍貴,值得被拯救。你值得活著,MichLeo。

  「那你體內的人呢?」我問。

  「大家都是是自願被同化的,每個意識都有志一同,都為你的生命與自由感到高興。」Delta站起來。「也許,當科技的進展來到適合更多交流的時候,我們將再次拜訪你,給你加入我們的機會。

  Delta從體內拿出一株熟悉的花,現在它被安置在一個花盆裡。他們將它放在窗台上。「現在,活下去,呼吸幫助你創新的空氣,在陽光下溫暖你的毛皮,依照你的意願,了解你在宇宙中留下的足跡然後死去。

  我點點頭。「還有,MichLeo,願你所有的夢想都能和未來的日子一樣豐富而愉快。

  「一定會的。」我說。「晚安。」

  Delta似乎笑了笑,他們離開了房間,輕輕關上門。在黑暗中,我看到我的機械獨眼在到影中發光,閉上眼睛,讓自己期許一個更棒,更美好的未來……


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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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Diretoo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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